雪落下来的那天,铁娃子正在炉前打一把锄头。
火星溅到他手背上,他没缩手。四十年的老茧比牛皮还厚。他只知道这天是腊月初七,娘走后的第七年,炉膛里的火和往年一样旺,也一样孤单。
门响的时候他以为是风。不是。门口站着个女人,棉袄上全是雪,眉毛都白了。她身后跟着个男孩,约莫七八岁,缩着脖子,眼睛却直往炉子上瞟。
"铁师傅。"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擦过锈铁,"听说您打锄头不打镰刀。"
铁娃子的锤子悬在半空。这规矩他立了十五年,村子半里地的人都知道。镰刀弯,月牙似的,他娘最后握在手里的就是一把镰刀。血渗进木把,洗不干净。他从此只打直的:锄头、耙子、铁锨,一根筋似的扎进土里,不拐弯,不回头。
"不打。"他说,锤子落下去,当的一声。
女人没走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把断成两截的镰刀。木把上缠着红绳,褪成酱紫色。
"我男人叫周满囤,三年前给东家护粮,让土匪砍在麦地里。"她把断镰刀往炉台推了推,"这是他爹留下的,他爹又从他爹手里接的。到我儿子手上,不能断。"
男孩突然开口,鼻子冻得通红:
"我妈走了三十里雪路。"
铁娃子看看镰刀,又看看那红绳。他认得这种绳结。他娘也会打,农闲时坐在门槛上,给邻里的孩子拴长命锁。她最后的血就浸在这种绳结里。
他划了根火柴,没点烟,看着它烧到指头才甩灭。
"三十里。"他重复道,"进来烤火吧。"
炉膛里的炭塌下去,新柴加进去,噼啪响了一阵。铁娃子从墙角拖出个板凳,没看女人,只把男孩按在热气最旺的地方。男孩的手指立刻伸向火光,又像烫伤似的缩回。
"叫什么名字?"铁娃子问。
"周小满。"男孩说,"满囤的满。"
铁娃子拿起那两截断镰。断口整齐,不是崩的,是被人使狠劲别断的——像别一根骨头。他忽然想起麦地的土,春天是酥的,秋天是硬的,人倒进去,很快就凉了。
"今晚住下。"他说,"明天看火。"
女人要推辞,铁娃子已经转身往炉里添炭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旧,像一件挂了多年的农具,终于等来一只手握住它。
雪还在下。铁娃子听见女人在身后解围巾的窸窣声,听见男孩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又蹭。他没回头。他盯着炉膛里慢慢变红的镰刀断口,想起娘最后说的话:火是认人的,你伺候它,它才给你干活。
十五年没碰过的弧度,此刻躺在火里,像一道弯下去的眉毛,又像在等谁把它重新掰直。
铁娃子举起锤子。没有落下。他等着火再旺一点,等那弧度软下来,等他自己的手想清楚——是要把它接成原来的弯,还是打成别的什么直的东西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屋里只有呼吸,和炭火低低的呜咽。
